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2/4)
机械厂老板说完,仍然没有鼓掌。
他虽然认为扬克愚蠢,却很清楚今晚坐在剧院里的多数富人从未进入过锅炉房,也不会知道一名锅炉工每天究竞要铲多少煤。
如果他现在公开嘲笑扬克,楼座上的工人马上会问:既然这些工作如此重要,为什麽你们从来都不愿意下去看一眼?
更令工业界不安的是,莱昂纳尔从今天开始,就会在自己的企业中实行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但《毛猿》却安排扬克当面嘲笑工人组织为工人争取更高的工资丶更短的工时和利用选票影响政治。
反对「索雷尔制度」的厂主当然可以藉此声称,就连莱昂纳尔也承认缩短工时无法满足工人「懒惰」的欲望。
可他们如果这样解释,又等於承认扬克的痛苦远不是工资低能解释的,他们在批量制造无法从劳动中获得尊严的人。
支持改革的企业家同样为难他们可以学着莱昂纳尔去增加工资丶购买保险,却不知道怎样保证不会出现一个「扬克」。
所以,他们同样无法为这出戏鼓掌。
楼座上的工人群体感受到的,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冲击,同样让他们无法鼓掌。
今晚能坐在这里看戏的工人不多,巴黎的普通劳动者很难承担黎塞留厅的票价。
但仍然有一些印刷工丶码头工丶机械工和索雷尔企业的雇员买到了最便宜的位置。
还有一些票是工人互助会和报社赠送的,他们从开场前便挤在靠後的座位上,兴奋地议论这出以工人为主角的新戏。
第一场时,他们很喜欢「扬克」
这个锅炉工不诉苦丶不乞讨可怜,他相信自己的力气,认为富人「不顶事」,轮船能开全靠底舱的工人一铲一铲地维持炉火。
巴黎的码头工丶机械工和印刷工都能明白「扬克」这种从劳动中获得的骄傲。
可「扬克」後来的选择又让他们中的有些人感到恼火。
一个在塞纳河码头装卸货物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他为什麽不能回船上?
那个女人骂完就走了,轮船又没有开除他。」
旁边的年轻印刷工回答:「那他回去以後,每次开始铲煤,都会想到他被那个女人骂成畜生,自己却什麽都做不了。」
「那就让她骂吧!
我们每天听见的难听话还少吗?」
年轻印刷工瞪着他:「难道一向如此,便对麽?
我们已经忍受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累和微薄的薪水,凭什麽还要接受侮辱?」
码头工人本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年轻印刷工又问道:「米尔德里德进去以前,扬克做错了什麽?」
「他————什麽都没有做错。」
虽然不是所有的工人都觉得扬克是无辜的,毕竟他後来袭击市民丶索取炸药,不再是第一场里那个只会吹牛和铲煤的锅炉工。
可他们也看得很清楚,在扬克伤害别人以前,他已经被米尔德里德的一次注视和一句谩骂摧毁了内心。
最後扬克没有为了工人兄弟牺牲,也没有在临终前明白什麽大道理。
他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只能认一只大猩猩当兄弟。
他的死法无法给工人带来骄傲,只会让他们想起身边那些突然离开工厂丶酗酒丶打架,最後消失在贫民区或者监狱里的人。
他们平时会说那些人没有出息,却很少追问,一个原本能够工作的人为什麽会变成那样。
今天,《毛猿》让他们看到了。
观众席上,左翼各派同样没有鼓掌的理由。
尤其是盖德派,从扬克进入工人组织时便感到不满。
他们原本期待扬克在这里认识阶级关系,明白米尔德里德只是资本家家庭的一员,个人报复解决不了问题。
结果,莱昂纳尔把扬克写成了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快忘记丶只会寻找炸药的莽汉。
一名盖德派青年低声说:「这出戏的工人组织只会收会费,又让扬克显得像个奸细,两边都可笑极了。
索雷尔这是要干什麽?」
坐在附近的「可能派」(布鲁斯派)支持者反问道:「有人走进办公室,开口便向你要炸药去炸毁工厂,你会给他准备炸药吗?」
「至少应该听他把话说完,试着劝劝他,而不是把他扔出去。」
「他说得还不够多吗?
钢铁丶轮船丶房屋丶监狱,他全都要炸到月球上去。
照他的办法,工人明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盖德派青年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戏里秘书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工人组织不断受到警察监视,政府派人混入集会丶诱导激进分子说出违法言论,并不罕见。
一个陌生壮汉突然索要炸药,任何负责任的组织者都会怀疑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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