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4/6)
秦序说,种子是她自己破的壳。
我埋下去的时候,它只是一粒死种子。
她在第七层里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怕了十年,爱了十年,是她的十年把那粒死种子浇活了。
我只是把它还给她。
根,是她自己长的。
白大褂沉默了,站在城南的晨光里,站在所有人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秦序,你说得对。
它说,种子是我剥下来的,埋下种子的是你,可浇活种子的,是她自己。
它说,我认。
秦序说,那你走。
白大褂说,我走不了。
我说过,三天之内我不动她,可我没说过,三天之后我认输了就离开。
秦序说,你什么意思。
白大褂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看着天上那道裂缝。
裂缝中央,那只眼睛又睁开了,看着整个城南,看着整座城市,看着天上那幅挂了三天的天幕。
白大褂说,秦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她吗。
秦序说,你要你的碎片。
白大褂说,不是。
白大褂说,我收她,不是为了要回碎片。
白大褂说,我收她,是为了让我自己,不再往下掉。
秦序说,往下掉。
白大褂说,我是门的心脏,我靠记忆活着。
白大褂说,可这三十年,我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扇门吃空。
白大褂说,再吃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白大褂说,秦序,你见过一个人,慢慢忘了自己是谁的样子吗。
白大褂说,你见过一扇门,把住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忘记的样子吗。
白大褂说,我就是那扇门。
白大褂说,我忘了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事。
白大褂说,到最后,我能记住的,只剩一样东西。
白大褂说,碎片。
白大褂说,我把自己打碎,撒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替我记着一点东西。
白大褂说,零号是我最重要的一片碎片,那片碎片里长出了一颗心脏,心脏里有我的记忆。
白大褂说,我收她不是要她死,是想把她身体里那颗心脏重新接回我自己身上,那样,我就能多记起一点东西,多撑几年。
白大褂说,秦序,你说她是人,我认。
白大褂说,可我也是东西,我也会怕。
白大褂说,我怕我忘了所有事情的那一天,这座城,就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城南的风又吹了起来。
秦序站在风里,看着那个穿着旧白大褂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深渊意志,好像也不是不说话的。
它只是一扇门,一扇快要忘记自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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