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勿谓言之不预
韩朔没有急着开口打断。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那一张张正在经历各种情绪变化的面孔，像是在一本刚刚翻开的卷宗。
此时，殿内那些烛火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在此时格外清晰。
姬玄昭注意到了那些正在人群中悄悄蔓延的不安，他上前一步：“安静！”
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像是被同时按住了嘴，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姬玄昭站在队伍最前方，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笔挺，他侧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来人。”
很快，殿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然后一队士兵鱼贯而入，两人一组，一共抬着五口箱子走进了大殿。
那些箱子都是深色的木质，表面包着铁皮边角，每一口都有半人高，被抬进来的时候压得那些士兵的脚步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箱子被依次排列在殿中央，然后士兵们陆续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在那些箱子被抬进来的那一刻骤然绷紧了。
站在前排的几位官员目光死死锁在那些箱子上，后排的将领们也在交头接耳，但因为箱子还没有打开，没人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只感觉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铡刀，似乎正朝着他们的脖子缓缓压下。
韩朔的目光从那些箱子上移开，落在下方那些正在努力维持镇定的面孔上。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柳承畴和钱谦益勾结鼠目獐妖一族的全部证据。”
韩朔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包括他们与妖族往来的密信、献城计划的详细条款、血脉移植的协商记录，以及——”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下方那些正在持续变白的脸上缓缓扫过：“青阳城内一众官员与将领，和他们之间的往来通信，还有，你们当中有些人交给他们的——”
“投名状。”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
那些曾经递过投名状的官员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有人双腿开始发软，有人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有人拼命在心里回忆那些信件到底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印章或签名。
而那些武官方向也有人开始不安——有些将领曾在柳承畴的示意下，私下调动过城防部署，那些调令是否也在这几口箱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五口箱子和主位上那道身影之间反复移动，像是一群正在等待判决的囚犯。
他们都清楚，他们的生死，都握在主位之上的那个年轻人手中，那个以往安静地有些透明、却在大婚之夜强势清洗青阳城的君王。
韩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响，那道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敲在某些人的心口上。
殿内的气氛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哪怕再多一毫的力就会断裂。
然后韩朔动了。
只见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衣袖一挥，下一刻，一道暗色的光芒从他袖口掠出，在那些箱子上依次掠过。
那些箱子在光芒触及的瞬间从内部燃起了暗色的火焰，火焰从缝隙中涌出，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箱体。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那五口箱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了灰烬，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地面上甚至连灼烧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缓慢上升。
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官员和将领看着那几口箱子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有人用力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有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韩朔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错愕或迷惑的面孔，声音依然平稳：“你们当中，有人和他们有过往来，有人写过些不该写的东西，有人心里有过些别的想法。”
“这些本王都知道，这些证据本王也都有，但本王，不怪你们，也不打算追究。”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有几个官员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之前人族局势危如累卵，你们有一些别的想法，本王都理解，而且不管怎么说，你们终究还没有给青阳城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柳承畴和钱谦益既已伏法，此事——便到此为止。”
“但若此后，还有人胆敢私通妖族、背叛人族、危害青阳，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柳承畴和钱谦益的下场就摆在你们面前，诸位——”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那些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面孔上掠过，然后声音沉了半度。
“勿谓言之不预！”
“咚——！”
殿内的人瞬间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先是前排那几个老臣，然后是中间几排的文武官员，再然后是后排的将领们。
那阵跪势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往后蔓延开来，膝盖撞上青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片沉闷的、整齐的落响。
那些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地板，声音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被释放出来的颤音：“殿下圣明——”
韩朔眼神淡漠地看着下方那些伏地的背影，等了一会儿后一挥衣袖：“平身吧。”
众人陆续起身，重新站回队列，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阵惊惧的余韵，但整体情绪已经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有人用袖口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有人把攥得太紧的手指松开又握了握，有人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似乎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眼神。
韩朔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继续说：“今日，除了此事之外，还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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