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前门斜街的铺子
民国十八年,四月,谷雨。
北平的春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驱散了最后一丝顽固的寒意。
干燥的风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些许暖意,吹过前门大街两侧那些高大的、在稀薄阳光下泛着陈旧光泽的店面招牌,也吹进斜对着“大栅栏”西口、新挂起一块簇新黑漆金边招牌的铺面敞开的门扇里。
铺面不大,两开间,门脸用新桐油仔细刷过,锃亮鉴人。
门楣上方,黑漆木匾上,是顾宪和先生特意从泸州寄来的、与总号一脉相承的颜体泥金大字——“永华昌平津分号”。
字体沉稳厚重,透着一股端然的气度。
门旁两侧,挂着两盏新糊的、印着简单“永”字标记的白纸灯笼。
铺子还没正式开张,两扇厚重的、嵌着黄铜铺首的黑漆木门敞开着,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正在里面忙碌地擦拭着崭新的柜台、货架,摆放着货物。
铺子里的陈设,与泸州总号“珠子街”的老店颇有不同。
进门左手边,是传统的柜台和货架,上面整齐陈列着来自西南的“特产”:包装精美的“永华昌”各色香皂、药皂、牙粉、清凉油;用竹篾小篓装着的、产自泸州附近山区的优质桐油、生漆、五倍子样品;几匹质地细密、颜色鲜亮的蜀锦和夏布;甚至还有几匣用特制木盒封装、贴着红纸标签的“叙府芽菜”、“郫县豆瓣”、“保宁醋”等川味酱料,算是郭永华对北方川籍同乡的一点心意。
货品不算多,但摆放有序,标签清晰,品质一看就属上乘。
而进门右手边,则被一面从地面直到天花板的、厚重的、可以拉动的深色绒布帘子隔开,帘子上用银线绣着一个抽象的、像是经纬线交织的图案,显得神秘而低调。
帘子前,只放着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架黄铜座钟,还有几本最新的《东方杂志》、《国闻周报》、《大公报》。
书案后,是一张同样质地的、带有柔软靠垫的太师椅。
这里,便是“永华昌平津分号”明面上的掌柜——郭永华日常坐镇、接待“特殊客户”的地方。
然而,这间铺子真正的“心脏”,却在那道厚重的绒布帘子之后。
帘子后面,是一个被巧妙地隔成前后两部分的、相对封闭的空间。
前半部分,像个小型书房,靠墙立着几个高及屋顶的、带着玻璃门的橡木书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插满了各种书籍、报刊、文件夹。
书柜前,是两张并排摆放的大书桌,桌上除了台灯、笔墨,还各有一台看上去相当新的、德国“禄来福来”牌打字机。
此刻,两个穿着整洁长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精干的中年男子,正各自伏在一张书桌前,就着窗外天井漏下的光线,专注地翻阅、摘录着面前摊开的、各种文字的报刊,手指在打字机上飞快地跳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嗒”声。
后半部分,用一道更厚的、内衬棉絮的木板墙隔开,隔音效果极好。
里面空间略小,只放了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方吊着一盏明亮的汽灯。
这里,是进行更机密讨论和文件处理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工绘制的、标注着各种彩色符号和线条的远东地区地图,尤其突出了东北三省、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这,就是郭永华抵达北平一个多月来,倾注了大量心血和资金,在“蜀渝信息社”乔三的协助下,迅速建立起来的、名义上为“商业信息部”、实则为“永华昌”北方情报分析中心的核心所在。
那两个伏案工作的中年男子,是他通过郭永怀的北大教授关系和重金礼聘,挖来的专业人才。
年长些的,姓秦,名慕舟,约莫四十岁,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经济,回国后曾在天津一家日本商社做过高级翻译和情报分析,因不满日方对华人员的轻慢和某些商业间谍行为,愤而辞职,在北平靠翻译和写稿为生,日子清苦。
郭永华看中了他流利的日语、对日本社会经济的深入了解,以及那份未曾泯灭的民族情怀,以每月八十块大洋(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薪水)外加年底分红的优厚条件,聘请他为“首席日文编译兼情报分析员”。
年轻些的,姓方,名维钧,三十出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极佳,曾在上海《字林西报》做过记者,对国际时事和西方报刊非常熟悉,后因报道触怒当局避居北平。
郭永华通过顾念书在报界的关系找到他,同样以高薪(每月六十块大洋)聘为“首席英文编译兼国际信息分析员”。
这两人,加上郭永华自己(负责总体分析和战略判断),以及从泸州带来的、心思缜密、学习能力强的吴启明(负责情报整理、归档和部分技术信息筛查),便构成了这个初创的、仅有四人的“核心情报分析小组”。
他们的任务,就是利用北平作为信息集散地的优势,系统性地收集、翻译、分析一切公开的、特别是日文和英文报刊上关于日本国内政治经济动态、军事情报、对华政策、以及对东北、华北的报道和评论,形成定期报告,供郭永华决策参考,也为“永华昌”的商业活动(如对日贸易风险评估、原料采购地选择等)提供信息支持。
此刻,郭永华就坐在那后半间密室里的大桌子旁,手里拿着秦慕舟刚刚翻译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日本近期经济动向的日文报刊摘要,眉头微蹙,看得极为专注。
桌上,还摊开着方维钧整理的英文报纸上关于“满蒙权益”争论的报道,以及吴启明从各种中文报刊、内部简报中摘录的关于东北驻军调动、中日交涉的零星消息。
“掌柜的,”
秦慕舟轻轻敲了敲门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用打字机打好的、墨迹未干的文稿,脸色有些凝重,
“这是今天收到的最新一期《东京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的摘要,里面有几条消息……有点意思。”
“哦?
秦先生请坐,慢慢说。”郭永华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他坐下。
秦慕舟坐下,将文稿推到郭永华面前,指着其中用红笔标出的几段:“您看这里,《朝日新闻》商业版提到,受去年纽约股市暴跌影响,日本生丝、棉纺织品出口锐减,国内中小工商业破产者日增,失业浪潮已波及东京、大阪等都市。
财经评论员呼吁政府采取‘非常手段’刺激经济,开拓‘新市场’。”
他又指向另一段:“这里,《读卖新闻》在报道陆军大演习的侧记中,引用‘某匿名将校’的话,称‘帝国在满蒙之特殊权益,乃生命线所系,近来中国方面之‘回收利权’运动及排日情绪,已严重威胁帝国安全与经济生存,军方对此绝不能坐视’。”
最后,他指向一份译自日本《外交时报》的评论片段:“这篇文章更露骨,标题是《经济危机下的帝国出路》,直接鼓吹‘为解决国内过剩人口与资本,获取必需之原料与市场,向大陆(指中国东北、华北)发展,是帝国唯一之生路’,并隐晦批评现内阁对华政策‘过于软弱’。”
郭永华的目光随着秦慕舟的手指移动,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来自日本国内主流媒体的声音,虽然角度各异,但传递出的信号却异常清晰而危险:严重的经济危机,正在加剧日本国内的矛盾和对外的扩张冲动,而地大物博、政局不稳的中国,尤其是东北地区,再次成为其觊觎和转嫁危机的目标。
“生命线”、“新市场”、“大陆发展”……这些词汇背后隐藏的侵略逻辑,与他记忆中那段惨痛历史的轨迹,正隐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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