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信(1/3)
“吾弟自幼聪颖,心志高远,常怀实业救国、技术兴邦之念。
自胶东至泸州,自泸州至北平,白手起家,创‘永华昌’之基业,收拢人才,购置机器,窥探时局,预警国难,凡此种种,虽于大局或如螳臂当车,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绝非‘无用’、‘废物’可言!
纵有挫折,亦是探索之路所必经。
然,弟近日之态,是将一时一地、一人一事之挫败,等同于毕生追求之全然否定,是因噎废食,是全盘推翻!
此等心性,岂是成大事者所应为?
若因惧风雨而永不播种,因畏失败而永不尝试,则理想何在?
希望何存?
此其三谬也。”
兄长肯定了他过去的努力和价值,明确反对他将婉宁失踪的悲剧与他整个人的价值、与他过去的追求全盘否定。
这是在尝试修复他破碎的自我认知,为他重新“站立”寻找一个支点——你并非一无是处,你的理想和过去的努力,并非错误。
郭永华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信纸上的字迹似乎在水光中晃动。
兄长的声音,透过纸面,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冷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到了信中提到的“苹果树”——那是很久以前,他在泸州和大哥闲聊时说过的一个比喻,说“永华昌”就像在荒地上种下的苹果树苗,虽然现在还小,但细心栽培,将来或许能结出果子,为路过的人提供一点阴凉和解渴的可能。
他没想到,大哥还记得。
“诚如弟所言,吾辈所为,不过是在荒地播下几粒种子,期待他日能成荫。
然,今日之国,非仅一隅之荒地,乃是飓风席卷、烈焰燎原之危原!
我等所种之‘苹果树’,其根须可能深入足以抵御狂风?
其枝干可能粗壮到不惧野火?
其所结之零星果实,可能滋养万千饥民?”
兄长的笔锋陡然一转,从对他个人的剖析,转向了更宏大、更严峻的诘问。
“东北之失,已血淋淋证明,若无强大之国力为后盾,若无先进之工业为筋骨,若无严密之组织为脉络,若无清醒之民智为灵魂,则任何个人的、局部的、改良式的努力,在真正的侵略铁骑与战争机器面前,皆如沙上堡垒,潮至即溃!
吾弟在泸州所置机器,所聘工匠,在北平所设耳目,所交人脉,于国之大势,不过杯水车薪,于未来之战祸,恐难堪大用!”
这话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完全撕破了郭永华心中那点关于“保存火种”、“实业救国”的、带有自我安慰色彩的幻想。
兄长在告诉他:你做的那些,方向或许没错,但规模太小,层次太低,根本不足以应对这个国家即将面临的、更残酷的挑战。
“然,此非意味着吾辈当束手待毙,坐视山河沦丧!”
信中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力透纸背,
“正因知其不足,正因见其差距,吾辈更应奋起直追!
非追一时一地之得失,乃追其根本——追彼能造坚船利炮、能产钢铁洪流、能育科学人才、能成现代国家之‘体系’与‘根本’!”
“体系”、“根本”,这两个词,像两道强烈的闪电,骤然劈开了郭永华脑海中那团纠缠不清的、被痛苦和自责充斥的混沌!
他浑身一震,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睛死死盯住这两个词,以及紧随其后、更加振聋发聩的段落——
“弟尝言欲‘出洋’,观世界之先进,学救国之真知。
兄当时只道是少年意气,开阔眼界。
今时今日,兄方悟此念之深意,之迫切!
闭门造车,终是徒劳;拾人牙慧,难成大器。
若真想让我华夏将来能有自己的、不逊于列强的‘苹果园’,乃至能抵御风雷的‘森林’,吾弟,”
郭永怀的笔迹在这里微微一顿,墨迹似乎更深了些,仿佛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与期望,
“你是否该暂时放下这株风雨中飘摇的、尚在幼苗期的‘苹果树’,走出这困顿你的斗室与心牢,亲自去那能长出参天大树的土地上看一看,去看一看,那些真正的、能够荫庇一国、支撑文明的参天巨木,它们的根系是如何深入大地,它们的枝干是如何对抗风雨,它们的成长,究竟需要什么样的阳光、雨露、土壤与漫长的时光?
!”
“你是否该去看看,真正的参天大树,是怎么长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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