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雾锁金门(1/4)
太平洋的波涛,在“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的钢铁船舷外,从深邃的墨蓝,逐渐过渡到一种更加复杂、混合着灰绿与浑浊黄沙的颜色。
咸湿的海风依旧凛冽,但风中那股属于无边大洋的、纯粹而蛮荒的气息,正在被另一种气息悄然取代——那是陆地、河流、港口、以及无数人类活动汇聚而成的,带着尘烟、机油、煤炭燃烧和某种隐隐躁动的工业文明的味道。
天还未大亮,浓重如牛乳、又带着深灰色调的雾气,紧紧包裹着这艘排水量超过两万吨的钢铁巨轮。
汽笛每隔一段时间便发出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鸣响,如同巨兽在浓雾中谨慎的呼吸与试探。
甲板上湿漉漉的,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船头劈开灰白色雾墙时翻卷的些微波浪,以及更高处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肋骨架般的粗大吊杆和索具的模糊轮廓。
郭永华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竖起,独自一人站在上层甲板靠近右舷的栏杆旁。
他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当邮轮在昨夜接到电报,确认将于今日清晨抵达旧金山港时,一种混合着疲惫、期待、警惕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便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距离离开上海那个飘着冷雨的码头,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大部分时间是在浩瀚无垠、有时平静如镜、有时又狂暴如地狱的太平洋上度过。
航行本身,对郭永华而言,并无太多新奇。
前世更快捷舒适的航空旅行早已让他对空间距离麻木,今生在胶东、往返沪津的海上经历也让他习惯了船只的颠簸。
但这趟航程的意义截然不同。
这是告别,是放逐,也是一次向着未知的、主动的奔赴。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包间里,能够找到的、关于美国工业、经济、社会状况的书籍和报刊,反复推敲、完善自己初步的“学习”和“观察”计划,或者与兄长郭永怀讨论抵达美国后的各种细节安排。
郭永怀以庚款留学生的身份,手续完备,目标明确,且有一同赴美的中国同学小团体可以互相照应。
而郭永华自己,虽然通过卡森和汇丰银行的关系,搞定了麻省理工学院的“特别访问学者”身份,主要还是得益于他在“永华昌”涉及的化工、机械方面的“实业背景”,以及给卡森一笔不菲的“研究赞助”,并以此为基础申请了签证,但终究不如兄长那般“名正言顺”,未来在美国的活动,也需要更加谨慎和灵活。
陈石头、周明轩、侯小七三人,则以“随行助手”和“仆役”的名义同行。
陈石头和侯小七的主要任务是护卫郭永华兄弟的安全,并处理一些不便出面的杂事;周明轩则肩负着更重要的职责——他需要尽快熟悉美国的环境,协助郭永华管理其在美国的资产(尤其是那些通过复杂渠道持有的公司股份),并建立初步的商业和金融联系。
这三人,加上郭永怀那边两位同样拿到庚款名额、准备前往东海岸名校的同学,便是他们此行全部的“自己人”。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头等舱的旅客非富即贵,大多是白人,偶有几位日本富商或南洋华侨,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郭永华兄弟尽量低调,除了必要的用餐和散步,很少参与船上的社交活动。
他们沉默寡言、衣着体面但并非顶级奢华、身边跟着明显是护卫的华人随从,这种组合在头等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引来了一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并未引发什么麻烦。
郭永华乐得清静,他将大部分时间用于思考和观察——观察这艘堪称时代工业结晶的巨轮本身,观察船上形形色色的乘客,尤其是那些白人绅士、商人、政客的言谈举止,试图从中捕捉这个即将踏足的国度的某些社会气息。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理智和计划填满时间,每当夜深人静,波涛声规律地拍打着船舷,如同沉重而永不停息的叹息时,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对婉宁的刻骨思念与揪心担忧,便会如同船舱外无孔不入的海雾,悄然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存放着那个浅蓝色的旧香囊。
冰凉的丝绸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温暖气息。
无数个问题会在黑暗中翻涌:她还活着吗?
她在哪里?
是否也在某个角落,仰望同一片星空?
她会不会冷?
会不会害怕?
那把勃朗宁手枪,是否真的能在危急关头保护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当这时,郭永华便会强迫自己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磷光闪烁的海面,或是摊开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是商业计划,也不是学习纲要,而是一些凌乱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地名、人名,以及反复出现的、关于人口流动路径、隐秘交通线、地方势力范围的推测……
这几乎成了他对抗内心噬人黑暗的唯一方式,一种近乎偏执的、用理性分析来对抗情感煎熬的自我救赎。
“永华,你起这么早?
雾太大了,小心着凉。”
一个温和而略带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郭永华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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