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太行深谷(1/3)
夏末秋初。
太行山深处,河北与山西交界,峰峦如怒,层崖叠嶂。
千百年来,这道横亘华北的脊梁,阻隔了外界的兵戈与喧嚣,也庇佑了散落其间、几乎与世隔绝的零星村落。
韩家岭,便是这万千褶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村子嵌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上,几十户石墙灰瓦的人家,依着山势错落。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东面最高的山脊镀上一层暗金,而西面的山谷早已被巨大的阴影吞没,只余一线昏黄的天光,悬在锯齿状的山峦轮廓之上。
炊烟从几处屋顶袅袅升起,又被山风吹散,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空气中飘着柴火、泥土和远处野艾蒿混合的气息,间或有几声犬吠,几声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调子,更显得这山谷幽深静谧,仿佛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村子最东头,地势略高,院墙也更齐整些的,是韩老汉家。
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厢是灶房和堆放杂物的棚子,西边挨着崖壁搭了个简易的牲口棚,拴着一头毛色油亮的黑驴。
院子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平整干净,靠墙根种着几畦碧绿的菜蔬,几株晚开的山菊在晚风中瑟瑟摇曳。
此刻,西厢房那间原本堆放农具、后来被仔细收拾出来的屋子里,气氛却与院中的宁静截然不同。
豆大的汗珠,从苏婉宁苍白的额头不断滚落,浸湿了鬓边乌黑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她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蓝印花布薄被,但身下的草席早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然沁出血丝,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只从喉咙深处溢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草席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席缝里去。
又一波剧烈的宫缩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狠狠搅动、捶打、撕扯。
疼痛是如此尖锐而持久,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和意识。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真实得不容抗拒。
“吸气……对,婉宁,慢慢吸气……跟着大娘,呼……对,就这样……”
韩大娘跪在炕沿边,一手用浸湿的粗布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汗,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作镇定地引导着。
这位年近五十的农家妇人,脸庞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但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她经历过生产,也帮村里的媳妇们接过生,可像婉宁这样,头胎,又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坳里,身子骨看着就单薄,还遭了那么多罪流落到此的,着实让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大娘,咋样了?
这……这都疼了快一天了!”
韩老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压低了声音问,却又不敢推门进去。
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脸上是山里人特有的、被日光长期炙烤后的黝黑与沟壑,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忧虑。
儿子韩树青在县城学堂还没回来,家里就他们老两口,这接生的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你闭嘴!
在外头好生待着!
别添乱!”
韩大娘扭头冲着门外低喝一声,又赶紧转回来,凑到苏婉宁耳边,声音放得极柔,
“闺女,别怕,别怕啊,大娘在呢。
疼你就喊出来,别憋着,攒着劲儿,等时候到了,一鼓作气……”
苏婉宁勉强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视线里是韩大娘写满关切和紧张的脸,是低矮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屋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将她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陌生而粗陋的环境,这刻骨铭心的疼痛,这一切都提醒着她身处何方,经历着什么。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她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又死死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
“看见头了!
看见头了!
婉宁,用力!
快用力啊!”
韩大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喜和更深的紧迫。
她回头冲着门外喊:“他爹!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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