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故土难离(1/3)
腊月里的滇缅山道,湿热得像个蒸笼。
没有中原冬日的飞雪,只有铺天盖地的瘴气与终年不散的湿腐味。
空气里混杂着烂树叶发酵的恶臭、骡马累死后的血腥味,以及数万人连续踩踏出的浓烈汗臭。
连日的淫雨让狭窄的茶马古道变成了泥潭,木轮独轮车扎进泥水里,发出“吱呀吱呀”如哭腔般的酸腐尖叫。
“推!
老二,用力推啊!
别把朝廷发的那袋稻种掉泥里了!”
四川保宁府的破落佃农张老实赤着双脚,脚趾缝里全是被水蚂蝗咬出的血口子,黏糊糊的血水和着黑泥连成一片。
他手里死死拽着一把朝廷发下来的九成新鸟铳,嘴里嚼着苦涩的野草叶子,眼眶泛红地往山沟下啐了一口血唾沫。
这把鸟铳沉得压人,是他全家唯一的倚仗。
在老家保宁府,他给地主种了三十年地,遇到旱灾,地主逼债,房舍被抢去抵债,三个儿子饿死了俩,连小女儿也在逃荒路上拿两斗糙米换给了牙子。
半月前,县衙门前贴出了盖着大红官印的朝廷告示。
一个文官高声宣读着皇帝朱慈炤的旨意:“……凡愿入朱波者,按人头划给水田三十亩、旱地五十亩!
发给耕牛一头、农具一套、鸟铳一把!
前三年免除一切赋税!”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张老实蹲在墙角抽了一夜的旱烟。
去,是万里之外的蛮荒异域,听说那边有吃人的野人、咬一口就死的毒蛇,更是名副其实的“瘴疠绝域”;不去,留在老家只能等死,连块埋骨的破席子都没有。
“爹,咱真的不回去了吗?”仅存的小儿子张二狗抹着脸上的泥水,回头望了望北方那连绵不见尽头的重山,眼里全是恐惧,“隔壁村的王叔说,出了铁壁关,死在那里连魂魄都飞不回祖坟,只能做异乡鬼……”
张老实心头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堵得慌。
故土难离,那是老祖宗传了多少代人的根啊!
可他想起老家那倒塌的茅草房,想起饿死在路边、连棺材板都没有的两个大儿子,心一硬,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回?
回哪去?
老家还有咱一寸地吗?
到了朱波,有地、有牛、有枪!
给咱老张家扎下根,哪儿能活命,哪儿就是祖宗地!”
在移民的队伍里,像张老实这样走投无路、押上全家性命来赌一把的穷光蛋占了九成。
但也有一群截然不同的人。
队伍最前头,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读书人正骑着病马,打着油纸伞。
“张兄,这鬼地方……热得人心慌,当真是蛮荒绝域啊。”一个面色苍白的老秀才掏出帕子擦汗,嘴里抱怨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热与野心。
被称为张兄的破落举人张儒狠狠一甩袖子,啐道:“热算什么!
我在老家考了半辈子,冷眼受尽,连个训导都轮不上!
那些大户人家将咱当狗看!
如今朝廷诏令写得清清楚楚——朱波行省新设三十个偏远州县,凡愿入缅者,秀才可任巡检、主簿,举人直接提一级,优先任知县!
只要能在这片野人窝里挣出个正七品知县的官印,死在热病里也值了!”
读书人求的是功名名禄,穷苦人求的是一口饱饭。
三十万人,怀着不同的贪念与挣扎,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挪动。
突然,前方密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支淬了毒血的竹箭陡然从刺藤丛里钻出来,噗嗤一声刺穿了一个牵牛佃农的喉咙!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脸色瞬间发黑,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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