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城破(1/4)
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三,夜。
赣州城下,中军帐。
灯油烧干了,方仲文又添了一回。
帐外没有风,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低声哭。
各营的伤亡册子摊在案上,方仲文已经念过三遍,数字不用看册子他也能背出来。
破虏营折了四成,标营折了三成——一千多号弟兄倒在这座城下,伤的不算。
朱慈炤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指节泛白。
这些名字里有许多他从广丰就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快三年。
赣州城还在陈启泰手里,城头上的火把亮着,守军还在。
方仲文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进来,放在案边,欲言又止,站了片刻,退到帐门口,把帘子拢好,出去了。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赣州城三面环水,城墙高三丈。
西津门外的滩涂上,破虏营和标营的兵倒下了那么多人,云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
王永泰抬不下来,杨德茂爬不上去。
明天江山营接替标营攻城,张万祺的兵还没动过,士气还在。
但城上的守军也在硬撑,陈启泰把烧火棍都分发出去了,团练和青壮填在城头,老兵一死缺口就堵不住。
帐帘掀开。
和瑾直挺挺跪下去,甲胄穿得齐整,刀别在腰间,双手抱拳。
“父帅,儿子请战。”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这个二儿子。
他没有让他起来。
和瑾跪着不动。
“父帅,江山营明日攻城,儿子在城墙上站过小半个时辰。
儿子知道刀怎么握,知道城头是什么样子。
儿子没有杀过一个清兵,但儿子不怕。
父帅,让儿子去吧。”
朱慈炤看着他。
火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热切,腰间的刀鞘上一个磨痕也没有。
他想起当年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并非只有亲子冲锋陷阵。
陈友谅大军压境,镇守洪都挡住六十万敌军的是太祖的养子朱文正。
太祖身边二十多个养子,有战死疆场的,也有功成名就的——朱文正、沐英、李文忠,哪个不是拿命去拼?
他在无锡隐姓埋名时听方以智说过,打天下不是一个人的事,太祖能得天下,是他身边的人拿命堆出来的。
“太祖当年收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朱文正以两万兵守洪都八十五天,硬是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
现在,你也该上了。”
和瑾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土。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父亲的刀。
刀鞘上带着磨痕——那是朱慈炤从江山起兵就带着的刀,从广丰打到上饶,从饶州打到南安,一路砍过来,刀鞘上的划痕连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道了。
他把自己那把没有磨痕的新刀解下来放在案上,把父亲的刀别在腰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和瑾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慈炤走出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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